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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河梁祭坛无底彩陶筒形器的用途和盆栽盆器的演变

发布时间:2019-04-19    阅读:196

 

牛河梁祭坛无底彩陶筒形器

的用途和盆栽盆器的演变

侯荣复

    红山文化发展的高峰地带辽宁省建平县与凌源市交界的牛河梁遗址出土的一种陶器,发现于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积石冢旁边的祭坛,数量很大。陶质皆为泥质红陶,其基本形制是近筒状,敛口弧腹,折沿或卷沿,底缘内勾,无底。牛河梁遗址出土的陶器非常丰富。陶质主要为夹砂灰陶和泥质红陶。泥质红陶又分为粗泥和细泥两种,彩陶也占有一定数量,以黑彩为主,也有红色和紫色彩。器形有钵碗盆类和瓮罐类。比较有代表性的有彩陶瓮、之字纹深腹陶罐、之字纹深腹陶钵以及带器座的大红陶钵等。这些陶器无疑都与红山先民的生产生活有关。而无底的筒形器既不能盛水,又不能装粮食等食物,是做什么用的呢?专家分析,这种无底红陶筒形器,从功能上看,应为专供祭祀用的器物;从美学上看,应是红山先民亲手设计制作的艺术佳作。

    我们先来看看筒形器具的用途到底是什么。

    这种筒形器是做什么用的呢?多数人认为这是一种祭器,因为它放置于祭坛边缘,围成一个圈,有的解释为底下阴魂通外、通天而用,就像现在的坟门。表面上看这种说法似乎有一定道理,但细琢磨起来还有些牵强。一、通天为什么坟冢、祭坛的顶部没有放置?周围放置小的,顶部应该放个大的;二、通天、通外有必要整个祭坛的周围都放置吗?放一个或四个方向各放一个不就可以了吗?三、祭坛下面不是必然埋藏尸骨的,只有坟冢下面才必然埋藏尸骨,而坟冢上却没发现这种筒形器。可见,筒形器未必是通天、通外用的,应该是作其它用的。那么是什么呢?

    笔者是一名盆景爱好者。工作之余不仅栽培盆景,对盆景欣赏和盆景发展史也小有研究,先后在《中国花卉盆景》等花卉盆景类杂志发表过10余篇关于盆景欣赏的文章。没想到自己的这个爱好竟然和牛河梁遗址的陶器产生了碰撞,而且摩擦出了不小的火花。针对牛河梁遗址无底彩陶筒形器用途的疑问,我查阅了一些资料,用我已有的知识进行一番举一反三的思考,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断:牛河梁遗址无底彩陶筒形器是红山先民祭祀活动时用来插放松柏等树枝和栽种各种花草的。一是就像现在坟冢上栽植的松柏、花草,敬献的花圈、花篮等,用来表示对祖先、天地神灵的祭拜、尊崇、祭献等,表示祭奠;二是在祭坛四周放置陶制的筒形器起到装饰作用,使之整洁、规范,使祭坛显得美观庄重。在那个时代,烧制出这种筒形器是相当不容易的,属于巨大花费,只有祭坛这样重大实用工程上才可如此铺张。当然,放置这么多的筒形器说有通天之意也可以,并不妨碍它的装饰、敬挽的意义,一举两用也是可能的,但是,更重要的是上面说的两点作用。

    所以我们说,红山文化的筒形器是花盆、盆栽(花卉、盆景)的雏形,是世界迄今为止能够见到的最早的盆栽花盆实物。为了把这个推断说清楚,我们还需从祭祀活动说起。

    祭祀是一种信仰活动。据现代人类学、考古学的研究成果表明,人类最原始的信仰有两种:一是天地、神灵信仰;二是祖先信仰。天地、神灵信仰和祖先信仰产生于人类初期对自然界以及祖先的崇拜。由此产生的各种祭祀活动是这种崇拜的一种表达方式。造化之良能曰神,造化之隐迹曰鬼。平时我们提到的祭祀的对象就是自然神和祖先神。神灵的产生是有其发展过程的。在人类的早期,人们对于自然物和一切自然现象都感到神秘而恐惧。天上的风云变幻、日月运行,地上的山石草木、飞禽走兽,都被视为有神灵主宰,于是产生了万物有灵的观念。这些“神灵”既哺育了人类成长,又给人类的生存带来威胁;人类感激这些“神灵”,同时也对它们产生了畏惧,因而对这众多的“神灵”顶礼膜拜,求其降福免灾。这就是祭祀活动产生的原由。而祭和祀也是有所区别的,祭是向祖先和天地汇报工作,祀是希望天地、祖先对未来给予新的指导、教诲和启发。

信仰来源于崇拜,信仰的发展也促进了人类历史观念、伦理观念的产生和发展,成为凝聚群族成员情感、维系社会秩序的精神纽带,从而也催生了原始的哲学思想和政治文化以及有组织(巫师制度)、有教义(崇拜理念)、有教规(祭祀礼仪)的原始宗教的形成。“国之大事,唯祀与戎”。这句话出自《左转·成公十三年》。意思是一个国家的大事,主要是祭祀与战争。用现在的话说,对于一个国家的政府而言,无非内政与外交两件事。而在古代,战争就代表了外交最重要的部分,而祭祀,就代表了内政最重要的部分。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反映的历史宗教文化信息,充分说明以“巫”为代表的原始宗教已经形成,并且已经制度化、规范化,发展到比较完善和成熟的阶段了。

    祭祀活动既然是一种信仰活动,那么它必然是庄严而神圣的。因为信仰是对超自然、超世俗之存在的坚定不移的相信。在信仰者看来,这个存在既不属于自然界,也不属于人类社会。它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创造者,是超越自然和超越人类社会的。因为它超自然,你不能用科学实验来证明,因为它超世俗,不能用日常经验来证明。祭祀活动的神圣和庄严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祭祀者要有虔诚和敬畏的心态。进贡上香,叩拜行礼,庄重肃穆,一丝不苟。祭祀祭品主要是以献食为主要的手段,不但要丰盛而且还要珍贵。将当时认为最好的谷物、肉类、鲜嫩的果品蔬菜类作为供品,更有甚者用活人作为祭品。向神灵或祖先行礼,表示崇敬并求保佑。二是组织者要有较高的地位。祭祀活动是国之大事。这种活动一般是由部族的头领组织实施。后来有了专业的巫师,也有巫师和头领合二为一的。随着社会的发展,这些专业人员逐步转变为宗教的神职人员。三是场面要恢弘大气。祭祀活动一般要在祭坛上举行。初期的祭坛是在用土石围起来的坛上,并用毛皮、陶器、树木花草及特殊的石头等,做成旗帜及有一定意义的东西进行装点,献上祭牲食物等,还伴有音乐歌舞等活动,以形成蔚为壮观、大气磅礴的场面。

    用美丽的花草献祭是很自然的事情,就象现在送花圈花篮。红山文化时期,山上百花开放,选取最鲜艳美丽和代表一定意义的花草献祭是理所当然的,也十分方便郑重。但是,一个祭坛,经常使用,需要安排较为固定的花草,临时弄具有一定意义的花草并不很方便,花草生长需要过程,临时采摘的花草很快就会枯萎,而且带有一定意义的花草未必随手可以采摘得到,所以他们会采用栽植的办法,初春把花草栽植上,可以用到秋天。当然,按现在的浇灌技术和能力,把花草栽到有底的花盆里,祭祀时搬到祭坛的周围就行。但是,那时把山沟里水弄到山上的祭坛来,经常性的浇灌盆花是相当费工费时的事情,那时没有充裕的较大的灌水运水器具,运水饮用、做饭就相当不容易了,哪有力气和时间用很简陋小型的盛水器具运水来经常浇花养草?所以,把花草栽到祭坛边缘的地上,是解决花草生长所需水分的最好办法。但栽上的花草会丛生,不规整,影响祭坛的庄重美观,红山人便制造出筒形陶器,整齐摆列于祭坛的一圈,花草栽植于筒形器里面,既解决了花草生长的水分问题,又使长大的花草整齐规范,使祭坛既庄重又美观,也满足了祭祀用花的需要。

    再来看看,从筒形器到花盆和盆栽艺术的演变。

    从上面的分析中我们明白了红山文化高峰期牛河梁的筒形器就是花盆的雏形,这种栽花养草的劳动也是花卉盆景艺术的萌芽状态。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特别是金属工具出现,人们制造盛水器具的能力提高了,从一个地方取水,往另一个地方运水灌水很方便了,人们为了经常养花欣赏,便把筒形器变成了有底的器具,成为花盆,从而在盆内专门栽上花草,随处搬运摆放。

    牛河梁遗址证实了用石头堆成的祭坛的真实存在。用来烘托祭坛气氛的植物已经不见踪迹。但是用来插放或者栽种植物的盆器却留了下来,让我们见到了5000年前的盆栽盆器,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我们将牛河梁无底彩陶筒形器的几个主要特征与现代的盆栽盆器做一个比较,不难发现牛河梁祭坛无底彩陶筒形器与现代的盆栽盆器有许多相似之处,一是上沿外卷,目的是有利于花卉向周围伸展,也显得大方美观,而且有利于整理盆内花草时提拉搬动,现在许多花盆都有这种形状。二是底缘内勾,这与现代盆栽盆器在底部留有出水孔的原理有相同之处,无底有利于使植物与土地相连。三是筒形器腹部和颈部施压印弦纹和宽带黑彩装饰,也有几何纹、龙鳞纹、涡纹等黑彩的,这与现代盆栽盆具上的文字和绘画有异曲同工之妙。从无底彩陶筒形器出土位置看,有的夹杂在积石中间,有的依积石冢石墙外底沿成排紧密立置,有的在积石冢上面叠压的填土内。说明所有祭祀活动和祭祀活动的整个过程中都伴有献花行为。而女神庙平台东坡筒形器群遗址,则是无底彩陶筒形器集中存放的仓库。初步估计为80100件。说明祭祀活动对盆栽器皿的需求是动态的。在祭坛的附近建一个仓库,方便随时取用和存放。

    祭祀活动的一些内容和形式有的保留下来,有的转化为艺术。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进步,人们对自然界和人类自身的认识越来越趋于科学和接近实际。神秘的天地神灵崇拜和祖先崇拜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人性化的以纪念为主的祭祀方式。国家级别的祭祀活动,如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就是中国政府设立的纪念日,就是以国家公祭方式,祭奠在南京大屠杀中死亡的30多万同胞。而民间的祭祀活动虽然形式几经变幻,但千百年来始终没有中断。尤其是用花卉植物装点烘托气氛、表达哀思的做法一直保存下来,比如献花、送花圈、将逝者的遗体安放在鲜花翠柏之中等。

    祭祀活动一些内容和形式有的逐步转化为艺术,牵涉到艺术与宗教的关系问题。今天的学者们研究发现,现实生活中的许多艺术活动诸如歌舞、绘画、雕塑等的产生都不能看作是单纯的审美活动,而是与古时的巫术活动或宗教活动有关的。比如许多歌舞,就源自敬神、娱神等原始的宗教活动。而我国的考古学家也从甲骨卜辞里巫与舞同字同形的分析中,得出歌舞起源于巫术的结论。恩格斯说,原始舞蹈是“一切宗教祭典的主要组成部分”。日本著名戏剧学家郡司正胜也说:“西方舞蹈是信仰基督的,是憧憬天上”。芭蕾舞代表一种飞天的欲望,这显然符合基督教摆脱尘世为了原罪的思想。至于雕塑艺术的起源,牛河梁遗址出土的女神像也更是给予了充分的诠释。

既然许多艺术由祭祀而来,盆栽艺术也从最初的祭祀而来,这完全是可能的。盆栽技艺也有个演变过程。红山文化时期生产力很低下,人们没有条件和更多的精力去专门栽植花卉盆景进行欣赏,只有祭祀这么重大的活动才需要特殊的盆栽用于祭奠神灵和祖先。但后来生产力发展了,有闲阶级出现,王公贵族不用劳动也能有富庶的生活,他们便开始在庭院或居室内种花养草。筒形器已经不能满足市内养植花卉的需要了,所以红山文化时期养花的筒形器便被人们封上了“底”,成为真正的“盆”,进一步发展为盆栽,后来成为了一门艺术。

    到了唐代,盆栽养花繁盛起来。1972年挖掘的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所生的第二个儿子李贤(654684)墓中,发现了一幅侍女手捧形似盆景物品的壁画。李白、白居易、韩愈等许多唐代诗人,都写过有关盆景的诗。比如晚唐诗人李贺在《五粒小松歌》中有“绿波浸叶满浓光,细束龙髯铰刀剪”的句子,写的就是唐代的松树盆景。后唐冯挚在其编纂的《云仙散录》(中华书局19982月第1版第65页)中记载:“僧普寂大好菖蒲,房中以菖蒲种成狮子、鸾凤、仙人之状。”僧普寂之所以大好菖蒲,应该和他的职业有关。他把菖蒲种成狮子、鸾凤、仙人之状,最初是祭祀工作的需要,种植的地点应该是在祭坛。后来逐步转变成一种爱好,成为一种审美需求,所以种进了房中。如果用今人的审美标准来界定,普寂这种最原始如“狮子、鸾凤、仙人之状”的造型菖蒲,已然是象形盆景了。“所以,从迄今为止所掌握的资料看,普寂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制作盆景(最早制作盆景)的传奇人物”(徐民凯《评解盆景千古之谜》《中国花卉盆景》2018年第二期)。由于文人士大夫的参与,象形盆景又发展成为文化含量更大、艺术价值更高的主流盆景,比如冯挚在《云仙散录》中说道:“王维贮兰蕙必黄磁斗,养以绮石,累年弥盛”(后唐冯挚《云仙散录》中华书局19982月第1版第34页))。可见,在王维生存的唐朝把玩盆景已经成为一种时尚。

    到了今天,花卉盆景不但成为一门的艺术,而且发展为产业,促进了经济社会发展,更丰富了人们的生活,我们在欣赏盆花艺彩的时候,不能不感谢红山先人祭祀时制作彩陶筒形器的贡献。

(作者:原朝阳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