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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远去贵族的背影—尹湛纳希

发布时间:2019-01-30    阅读:241

 

一个远去贵族的背影—尹湛纳希

任众一

    “贵族”在中国应该是一个历史名词,一提到这个词,人们就会想到解放前地位高、权势大、经济富足的一类人,想到顽固、腐朽和没落的一群人,想到锦衣玉食、纨袴膏粱、胸无点墨的一伙人,想到“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的一些人。如果此人身居高位就会想到他会凶残、颟顸、杀人如麻、草菅人命。的确是这样,中国历朝历代有的当权者所作所为实在太恶劣了,于是人们对贵族坏的印象也就形成了。然而,“贵族”作为群体,也是各种各样的人物都存在的,上面所说的应该只是贵族中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真正称得上“贵”的人,也就是说为人类的进步和发展做出过贡献的人,这些人以他们的努力和奋斗,让人们获得和平的生活环境、富裕的经济条件、先进的文化成果,使人类向着更高的层面迈进。这些人应该是贵族的精英。如果说尧、舜还是平民的话,那么文、武、周公就是典型的贵族,他们对中华文明的开启之功不可抹灭。孔子是商贵族的后裔,他缔造了中国儒学,是中国先秦文化的集大成者,对中华民族文化的继承和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至于后世,这类人物更是数不胜数。屈原、杜甫、王羲之、赵孟頫、八大山人、张岱、纳兰性德、曹雪芹,这些人都有着贵族的血统。尹湛纳希应该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他的出现与他的努力以及他所做出的成绩,为中国贵族中的优秀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尹湛纳希出身于贵族,是成吉思汗的第二十八代孙,距成吉思汗的时代已去六百余年。这个家族因为有着历史上的辉煌,而被称为蒙古族的“黄金家族”。尹湛纳希虽然出生在漠南蒙古,也就是今天辽西的一个四等台吉家庭,但它是“黄金家族” 的一支,塞外蒙古政权的“达延汗”“俺答汗”“杜仁汗”都列于它的族谱之中。葛尔图诺颜乃为东迁之主。端都布为尹湛纳希曾祖父,曾单枪匹马活捉了叛乱的仁希王,因此其宅邸被赐封为“忠信府”。他的父亲旺钦巴勒是一个蒙族军官,一个抗英英雄,而且藏书万卷,腹有诗书。这样的家族,虽未位列上卿,但其贵族的气派是不减当年的。“金枝玉叶王公府,塞北沙陀第一家”就是忠信府的大门对联,也应该是这一门第辉煌的写照。

     贵族的血统对尹湛纳希有着深深的影响。忠信府这个家族对其家谱有着足够的重视,尹湛纳希在他的《勿忘祖先》一文中就说“台吉尹湛纳希我从幼小的时候,就遵旺大爷诺颜父亲之命,背诵家世系谱的主脉,至今已近五十年”。尹湛纳希所背诵的家谱是他父亲旺钦巴勒与其族弟哈斯少宝切磋,请张何先生和莫巴格西先生共同修撰的。学者葛兆光先生在他的《世家考》一文探究过家谱对一个家族的意义。他指出“家谱”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就是一种文化载体,对于这个家族每一个成员来说,就是一种契约。在家谱中占一位置,是每一家族成员身后的荣誉。一个人的上一代被写进了家谱,这个人就要背负起上一代的荣光,通过自己的努力,使这种荣光得到延续,这是一种责任,一种使命。尹湛纳希作为蒙古族的一员,他对自己的要求当然不只是这些,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丰富,他的志向已经从一个家族扩展到一个民族,即为他所热爱的蒙古族而努力,使其发展进步,从而使自己名垂青史。

    然而贵族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就已走到了它的尽头。随着封建王权的结束,贵族这一阶层已经不复存在。而这时也正是尹湛纳希生命终结的时段。可以说,尹湛纳希是中国的最后的贵族。在今天看来,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贵族。我们今天关注尹湛纳希,只能关注一个贵族远去的背影。从而体会一个与大多数贵族不同的生命样式。

这是一个有着大爱的贵族。他有一颗仁慈之心,忠、诚、仁、恕在他身上都有所体现。他爱这个民族,爱脚下的这块土地,有着无尽的忠诚,也有着无尽的包容。他期望这个民族的复兴,期望成吉思汗一样的伟大人物再现。他关注这个民族,关注他身边每一个人的命运,他虽然不能像先辈一样血战沙场,但他有一支笔为这个民族书写历史,传承这个民族的精神。有一支笔来描写身边的每一个人和他们的故事,并且展开想象,使他们的命运变得美好。在尹湛纳希的心目之中,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美好的,一花一草、一竹一木、一虫一鱼、一燕一蝶都是可爱的,至于人则更有其可爱的价值和意义。在他的小说中,很少有他故意贬损的人物,王公大人,正直公道;诰命夫人,慈爱有加;公子多情,美女有才;农夫勤苦,乞者可怜。尹湛纳希是以一颗诚爱之心来关照他笔下的每位人物的。即使书中其负面作用的人物,他都以包容之笔写之,使人觉得他们并不太坏,如《泣红亭》中的宋知县的儿子驼背宋涛,虽奇丑无比,但并无恶行。《一层楼》《泣红亭》中的璞玉,则更是寄托了尹湛纳希理想的人物。在尹湛纳希的笔下,璞玉多情,爱着卢梅、琴默、圣如三个女性;璞玉有爱,孝父母,敬老师,呵护僮仆,关爱农民,同情乞老。璞玉有容,好多事情他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隐忍负重,他是“忠信府”里的一个重要的和谐因子;璞玉能恕,恕长辈,恕红颜,恕手下,恕对手,恕有过者。这些书中之所以有这样的文字,是因为尹湛纳希的天生的菩萨心肠和悲天悯人的圣人心理。他相信世间的美好,认同世界的丰盈、辉煌与灿烂。可以说在旧辽西这块土匪横行、经济落后、文化芜杂的土地上,尹湛纳希这种仁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灿烂,更何况他用笔记录了这种仁德的存在呢!尹湛纳希的仁德和他笔下的仁德是一盏文明的明灯,温暖着他周围的人和他的读者,也照亮了我们后来人前进的路。

    这是一个秀外慧中的贵族。尹湛纳希具备了优秀人才所应具备的素质,即较高的生活素养和人文素养。他能诗善文,懂绘画,通音乐,对建筑亦是了如指掌。可以说是一个艺术全才。对于生活中的事,他也是一睹即明、一做即通。染匠张国喜的手艺就是他到锦州虹螺岘染坊观察后归来传授张国喜的。“世事洞明皆学问”,这句话在尹湛纳希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他是一个善于观察、善于思考、善于学习的人,从生活中观察、体悟、学习,就使得他对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从而更好地驾驭生活,并且把生活升华为艺术。“人情练达即文章”,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尹湛纳希做到了,并且成为大师,这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比照尹湛纳希,我们不免想起一个问题,那就是通才培养的问题。尹湛纳希那个时代的学习,并没有现在教育这种成型的体系,基本上都是散放的状态,是自悟式的学习方式,他却取得了如此大的成功。那么我们现在的条块分割、条分缕析的教育教学模式是不是也存在着诸多问题呢?一个人要是能善于观察生活、体悟生活,那么,他对生活认识就深,他从生活中所学到的东西就多;反之,迷迷糊糊、无所事事的人,从生活中感悟的就少。一个人如能从生命的角度认识周围的人和事物,他一定会产生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那么他一定走在艺术的前列,进而可能成为一个艺术家;反之,无关痛痒、麻木不仁的人,也只能是一个庸者。

    这是一个有强烈责任感的贵族。尹湛纳希出生于富人之家,长于妇人之手,衣食无忧,疼爱有加,然而并没有沉溺其中,成为纨绔子弟。而是勤奋学习,继承父业。完成他那些不朽的皇皇巨著。他是有远大理想的人,做官立世、泽惠于民曾经是他的梦想,然而当时的满清民族政策使他难通此路,所以手中的笔就成了他立世的武器和工具。以自己的笔写自己的文章,写祖先的故事和身边人的故事,传承先人的历史,光大先人的文化,张扬民族的辉煌,提振民族的精神。这是他能做到的,而且一定要做到的。所以他就以此为己任,奋勇前行,永不退缩。不论是幼时的读书、习武,还是青年时期的喀喇沁王府的博览群书,尝试写作,不论是因《一层楼》惹起的风波,还是“续写典史为己任”的《青史演义》的创作,不论是会芳园热浪后的那股凉风,还是锦州药王庙“何时重返荟芳园”的最后的悲吟,无不在彰显他作为一个有民族良心和人类良心的作家的责任和毅力。凭借他的这种责任和毅力,尹湛纳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这绝不是那些无所事事的贵族所能做到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尹湛纳希就是孟子所描写的这种大丈夫。所以,当我们仰视尹湛纳希的时候,总是有一种高大威武之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们仰望高山,就是因为它的高大,我们在大路上阔步,就是因为它笔直宽广。尹湛纳希所遗留给我们的,是他那厚厚的文字下面所展现的不屈不挠的精神,这种精神是高贵的。

    尹湛纳希是贵族中的另类,笔者曾在《自是风流高格调》一文中指出“在富贵中挺拔,他是蒙贵族中的屈原” 。从我上面的论述来看,尹湛纳希确实和屈原有一比,也可以和后世的那些有作为的贵族有一比,他们对中华民族文化进步作出的贡献,值得我们尊敬。我们抱着崇敬的心情怀念尹湛纳希,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是因为我们需要他那温暖的光辉照耀,用我们的决心和智慧与意志去做崇高的事业,取得业绩,使我们的灵魂高贵起来。

                  (作者:北票市高中教师)